与君书(2)


现在,黄昏已经来临。


你得承认,黄昏是一个不错的时段。清晨太刺眼,太过于敏感。黑夜太幽深,太难于把握。只有黄昏,给人以一种虚虚实实的感觉,一种忽明忽暗的朦胧,一种刚柔相济的境界。黄昏里的人,个个美丽如仙,透过那层桔黄色的晕光,你会读到一张张真情流露的脸。


那么,让我们在这明明灭灭的黄昏里找个地方坐下来,谈谈我为你写着的一个童话:


那也是一个黄昏,初夏的黄昏。落日的余晖斜洒在广袤的平原上,给绿色的田野镶上了金色的光边。远处宽阔的河岸上,一排细细高高的水杉,像是这片碧野的忠实的守望者。麦苗刚刚秀穗,还不是农忙季节,农人悠悠然扛着锄头回家,路上遇见熟人,就停下来说会闲话。手里牵着,抑或细鞭赶着的山羊,也就不急不慢地停下归圈的脚步,嗅嗅麦田里的芳香,啃啃田埂上的青草,或者对被自己刚刚不小心踩疼了的小小的野花由衷地说声“对不起”。


我的汽车马达再也不忍心惊扰这一份宁静、安谧。


作为一个迷失在钢筋混凝土森林之中的现代人,一个被当今社会的物质文明和生活垃圾重重包围的现代人,一个为“都市病”、“文明病”、“富贵病”等多种疾病所缠身的现代人,逃离钢筋水泥的禁锢,逃离灯红酒绿的羁绊,逃离我所居住的城市,逃离喧嚣,逃离焦躁,逃离不安,甚至逃离绝望,我的车,和我的心一起,前来寻找一条河流,一条清清亮亮的河流。


我是为了寻找这条清清亮亮的河流才来到这片河岸的。


这是一条母性的河流,九转回环、蜿蜒曲折。她生命的起源是无数山泉的喷涌,当这些泉水汇聚在一起的时候,她就在万千宠爱中壮大了生命,在气候最最干旱的日子,也从不干涸。她拥抱过一座又一座高耸突兀的山峦。她的脚步时而急湍,时而浩荡。而当她最终流经这片平原的时候,她只是温柔地漫过田野,没有喧嚣,不会咆哮,娴静得就像温婉的少女。


就是这样一条清清亮亮的河流,一直守候在我的记忆之中,用她的清澈,她的单纯,时不时抚慰我的内心,感化我的心灵。


一条河流,她为什么日夜奔走?她为什么经久不息?她的生命到底有多长?……这些问题鼓励着我挣脱世俗的枷锁,奔向浩瀚真实的心灵。


我寻找她,或许只为了站在她的岸边,吹吹拂面的凉风,看看流淌的水波,掬一口清冽,濯一脸倦容……


弃车步行的我就这样走向河岸。脚步蜿蜒在绿色的田野,我觉得我就像一尾小鱼,在大河的柔波里漫游……


就在河岸上,我看到了这世界上最为美丽、最为壮观的舞蹈!


一种体长不到一厘米的小虫,闪着那近似三角形的透明发亮的翅膀,成群结队的在空中飞舞,他们千姿百态的舞蹈动作,无法用任何语言来表达。他们举手、投足、弯腰、舒臂所显示出来的形态、身段、轮廓、线条,俨然是一个个天然艺术家的模样。


我敢肯定,人们中的大多数,没有欣赏过如此美丽、如此壮观的舞蹈。的确是这样,在脚步匆匆的人生旅途,几乎每个人的目光都是向着前方,很多的时候,我们连低头看看脚下的时间都没有,更不用说是抬头看看头顶的蓝天了。那一朵朵千姿百态、变幻无穷的白云,就那样一次又一次地被人们错过。


“我说亲爱的朋友,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舞动起来?”


正当我准备以传统的欣赏思路,将日常生活中的琐事和烦恼统统抛在脑后,将生命的疲惫、焦虑和困顿暂搁一边,静(或许应当是“净”)下心来,全身心地投入河岸这样一个非常特殊的审美场的时候,一个细弱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你可以想象,我当时的吃惊程度。因为河岸上没有别人,只有我和我被斜阳拖长了的影子。我的影子是不会和我说话的。这么多年,哪怕是形影相吊,他也只是沉默地点头或者摇头。


“难道你不知道,人生并不需要观众席?”


这回我看清了,是他们中的一只,舞到了我的跟前。我就更加惊讶了!想不到小小的虫子不仅善舞,而且还能开口说话。这简直是一个小精灵!


“你是不是在吃惊,为什么我能和你说话?”


小精灵好像猜透了我的内心。


“其实,作为昆虫,我们一直在和你们这些所谓的人类说话,只是你们人类从来也没有把我们当一回事情,把我们的轻声柔语听成了嗡嗡的声音,而且还煞有介事地硬说是我们的翅膀振动或者摩擦发出的。”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只是奇怪,为什么以前我听不到他们的说话,而现在却听得到了呢?


“那是因为你直到现在,才拥有一段孤独宁静的时刻。而你们人类现在所处的时代,实在是一个嘈杂的时代!”


小精灵仿佛痛心疾首地说。


我突然间觉得,这的确是一个问题!


自然界的奇迹都是在静谧中酝酿的:阳光静静地普照大地,人们的耳朵听不见任何声响,但是阳光给生命世界带来的生机无可取代;地球的引力没有机器的轰鸣声和铁链的铿锵声,更没有引擎轰隆的噪音,然而它操纵着月亮按照一定轨道运行不已;夜晚,露水悄然而降,无声无息,润泽每一株小草、树叶和花瓣,使它们焕然一新……


而只有人类,无论想做什么做过什么做成什么做错什么做成大事做成小事做了高兴的事做了痛苦的事,都少不了吵吵和嚷嚷,谁还有心思去静听一只小虫的呢喃呢?


 “我说朋友,你是我这辈子说上话的第一个人。以前在水里生活的时候,也遇到过不少人,可是那时候的我,连说话都不会。”


小精灵显得很兴奋,干脆停下来,落在我肩膀上。


“什么?在水里生活?一只虫子能在水里生活?”我充满疑问。


“是的,也许你不能想象,我在水里生活了两年,两年呐!两年对于你们人类来说也许算不了什么,可是对于我们……总之,在这两年中,我蜕了二十多次皮,直到昨天,才浮出水面,在芦苇大哥的帮助下,用了足足二十四小时,才变成今天的样子。”


小精灵不无自豪地说。


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在小精灵后来的叙说中弄明白事情的原委:


原来,在小精灵成为小虫子之前,他的爸爸妈妈把卵产在水里。卵在水中靠自然温度经过半月左右的胚胎发育阶段,孵化出稚小的他。刚出生的他还没长出在水中进行呼吸的气管鳃,这段时间只能靠皮肤吸取水中的氧气生活。以后他通过蜕皮,在身体两边生出鱼鳞状的气管鳃,开始进行正常的取食游泳活动。在蜕了几十次皮,壮大了骨骼之后,他浮升到水面,爬到“芦苇大哥”的身上,再一次的蜕皮,羽化成虫……


“那么说,你真正舞动你的生命,才只有一天?”我惊讶的问。


“准确地说,还不到一天,才十多个小时吧!”小精灵回答,“十多个小时前,我首先发现自己拥有了一对翅膀,我可以用它来舞蹈!”


小精灵毫不掩饰他当时的兴奋。


“可是你没有音乐。没有音乐的刺激,怎么能将自己所有对美的感受表现为躯体的流动呢?”我说。


“谁说没有音乐?是因为你没有听到?难道你不觉得音乐在你的心里吗?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支永远随时为自己响起的乐队!”小虫子满有道理的说。


我突然间觉得,我的心弦被撩拨了一下,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接下来我又发现,我能够像我的前辈那样开口说话。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我盼了一辈子的好事!”


说这话的时候,小虫子两眼放光,仿佛莫大的幸运降临在他的身上。


“那么,你在水里不能说话?”我说。


“要是那时候能说话就好了,在她醒着的时候……”


仿佛触动了他的内心,小精灵突然间有了忧伤……


——是的,我这个童话的叙述者是个在城市生活中丢失了太多“平江路”,甚或仅有一条“平江路”他也从未走过的身心俱惫的“现代人”。他在故事一开始告诉读者,他在忙碌的追求中得了“亚健康症”,并且怀疑自己得了“绝症”,将不久于人世。在他认为的“生命的最后一天”,他回到家乡,去找寻那条“清亮亮的河流”。结果,在宽阔的河岸上,和刚刚羽化成虫的蜉蝣相遇。蜉蝣和他讲了在水里一年孵化、吸氧、蜕皮等痛苦的经历,并告诉他,自己羽化成虫后的生命只有一天,“祖祖辈辈都是这样”,同时还表示在水里“拥有了一个秘密”。为了解开这个秘密,也为了让蜉蝣感受人世的生活,享受在他看来的“幸福”,他把蜉蝣带回到城市,让它成了成为“舞蹈王子”,成为“明星”,并且唾手可得金钱、美色、荣誉、地位等等,但蜉蝣告诉他:“这对我一天的生命来说,又有什么用呢?”蜉蝣寻找的是自己的幸福:内心的幸福,而不是“别人眼里的幸福”;寻找的幸福不仅是“满意”,不仅是“快乐”,更多的是“价值”。他说出了他的秘密:他要为他喜欢或爱着(在蜉蝣看来,喜欢是浅浅的爱,爱是深深的喜欢)的睡莲找到能够吻醒她的青蛙王子。他由此明白了一切。他告诉蜉蝣:城市里没有青蛙王子。于是他带蜉蝣返回河岸,重新找到那条“清亮亮的河流”……


——是的,我这个童话就是为你写的。我会在扉页上郑重写上,谨以此书献给如莲一般可喜可爱的你。

与君书(1)


我要先和你说说我所居住的这座城市。


它的名字,是可以像莲花一样,从你的朱唇上轻吐出来的。当你吐出它名字的第一个字的时候,你就会觉得唇齿留香了。另外的一个字,你完全可以抿在嘴里,直到抿出它糯软的感觉来,直到抿得它化在你的舌根,甜到你的心头。


——它的名字叫苏州。


我不喜欢那个戴眼镜的余秋雨给苏州下的定义——“白发苏州”。是的,苏州已经2500岁了,但是它依然长发飘飘、身姿婀娜,永远不老的样子。连称为“百戏之祖”、老得不能再老、雅得不能再雅的昆曲,都排出了青春版的《牡丹亭》。苏州就像一个天上下凡,不,不,该是天堂固有的仙女,每到春天来临,她就会水声轻灵,走动出一个曼妙的身段。


我知道我这么一说,你就会在苔痕上阶、草色入帘的季节到苏州来,扮一回风景,不,风情中的人。你会把杜丽娘那句“不到园林,不知春色如许”咿咿呀呀地吟唱给我。是的,苏州园林,仅几块乱拼的花窗,就能乍现它的精细灵活;只一条曲折的长廊,就能隐藏它的悲欢离合。但我不会先带你去那些地方,我要带你先到平江路走一走。


平江路是古城苏州保存相对完好的一条老街。这条老街,绵延三四里,两侧伸出众多历史悠久的小巷,比如:狮林寺巷、东花桥巷、曹胡徐巷、大新桥巷、卫道观前、悬桥巷、菉葭巷、丁香巷、传芳巷、大儒巷、中张家巷、萧家巷、钮家巷等等。光这些个巷名,念叨念叨,就很有些味道,就会让你心底轻泛起些许涟漪,脑中平生出许多遐想。这就仿佛一棵饱经风霜的老树,累了,倦了,躺倒在青石板上,但枝枝蔓蔓依旧扩展开来,报出春天的嫩芽;又如一个久经沧桑的老人,倦了,累了,闭目于岁月的躺椅,已无风雨已无晴,一任儿孙绕自膝。


但是他的“另一半”——平江河还在,同样是绵延三四里。几百年,不,应当是几千年如一日,正像我们和自己深爱的人约定的那样,相依相伴,终老不弃。或者如歌中所唱,“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要穿平跟的软底的鞋走在平江路上,不要在凹凸不平、老实厚重的长条街石上敲击出的咯的咯的声音,不要去惊动历史。要打望舒先生在《雨巷》中“撑”过的那把“油纸伞”走在平江路上,不管逢不逢见“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要把心头事了无尘埃地放下,不是为寻觅而来,也不是为排解而来,为只为,什么也不为(wéi),什么也不为(wèi)……


就这样,走在平江路上,你会觉得走出了另一片天地,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侧枕河石栏把时光流转、岁月冉冉诉说给你;两眼当路古井将几多往事、几多风雨深蕴其中。蹲身探视小小的井口,你会平添感慨:2000年了,它似乎深不见底;2000年了,它依然清澈无比……起身凝视周围墙影斑驳、窗漆脱落的老宅,你会如陆苏州所言,“仿佛还可以看见王孙公子骑着高头大马走进了小巷,吊着铜环的黑漆大门咯咯作响,四个当差的从大门堂内的长凳上慌忙站起来,扶着主子踏着门边的下马石翻身落马”,“仿佛可以听到喇叭声响,炮竹连天,大门上张灯结彩,一顶花轿抬进巷来”……


如果你走累了,那就拐到中张家巷去转一转。这里有昆曲博物馆,有评弹博物馆,也有苏州最老的书局——百花书局。你可以到昆曲博物馆的戏台上去过把瘾——也许一个观众也没有,你只是自己演给自己看,但人生这出戏,本身就没有设什么观众席。你也可以到百花书局去淘线状的方块字,或者买最有名、最正宗的昆曲和评弹。你还可以掏寥寥的几块钱,和早晨在平江路上“王林记”烧饼店前排两小时长队买一个烧饼的老苏州们一起,再花上两个小时,在评弹博物馆听一曲评书,消受半个下午。品着茶、摇着扇,甚或手剥着不加糖、不添盐、香喷喷、干脆脆的原味香瓜籽,台上着长衫穿旗袍的演员说啥唱啥,尽管多半一句也听不懂,但你照样会在老苏州们哄笑开来的当口噗哧一声,照样会在老苏州们泪水涟涟的时候掏出手巾……


该是一声长调把你的魂魄召回到平江路。那是蓝印花布、提篮小卖的农家大嫂拖着长声在沿街叫卖:“阿——要——白——兰——花——”这一声声的长调被一阵阵洁白纯美的花香所包围,你被它们牵引着,走过了潘世恩故居,走过了洪钧故居,走过了全晋会馆,一不留神,就走到了你所向往的园林——这里是藕园。


坦白地说,在苏州众多的私家园林中,藕园排不上什么大的座次。若论古朴,苏州有宋代的沧浪亭;若论雄深,苏州有元代的狮子林;若论雍容,苏州有明代的拙政园;若论清幽,苏州有清代的留园……而这藕园,仿佛当年园子主人在摊开的图纸上只画了了的几笔,显得太过随性,太过散淡。但正是这随性和散淡,合了平江路的风韵。平江路要是开腔唱来,必定是,“我本是,卧龙岗,散淡人”。


走出平江路,就是喧闹无比的干将路。这是苏州古城的主干道,目前正大兴土木,在原有路基下,建造苏州第一条轻轨线路。望着车水马龙而又拥挤不堪的街市,想着如何才能在滚滚车轮中穿过狭窄的斑马线,你生出感慨:平江路是多好的一条路啊,平江路是多美的一段历史!我转过身来,在你,也在自己耳边低语:


“这个城市,曾经到处都是平江路……”